读《没有妈妈的超市》(《Crying in H Mart》)之前,我先是在一个朋友的朋友圈里看到它,后来又在书店里偶遇过。据说这本书非常感人。

所以一开始,我以为它可能是一本关于 culture shock 和思乡的书。因为我自己经常会在走进超市时产生一种“一解乡愁”的感觉:在 H Mart 这样的亚洲超市里,能碰到很多来自自己祖国的食物,特别是一些国内现在都很难买到、但我们小时候常吃的东西(比如炸虾片、麦丽素、小熊软糖),还有很多非常地道的亚洲本土品牌。对生活在海外的人来说,这种熟悉感确实能在很大程度上缓解思乡。

但当我看到它的中文书名《没有妈妈的超市》时,就意识到它可能和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果然,这本书主要写的是作者母亲生病、去世的整个过程,以及他们一家人在这段时间里所经历的一切。同时,它也写到了作者的韩国家族、在美国的家庭,以及当地的韩裔社区如何帮助他们度过这个难关。

但它又远远不只是在写母亲。

书里还能看到作者的身份认同危机、年轻人对事业的追求,以及在家庭与爱情之间的探索。尤其是她对自身身份、民族文化的追寻与重新认同,使这本书涵盖的话题远远超出了对母亲的思念。

其中最动人的,当然还是她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在母亲生病、家庭最困难的阶段,作者对自己、对母亲以及对这段关系的反思,写得非常动人。我有几次读到这里,几乎一边看一边要哭出来。

其实可以看出,她和母亲并不是一直关系都很好。她的母亲很像我们熟悉的那种典型亚洲父母,而作者对这种思维方式本身,其实也并非完全排斥。只是两个人之间一度有很多冲突和距离。直到母亲生病、她开始长期照顾母亲之后,她才慢慢重新理解这段关系,也重新理解自己,最终似乎和母亲、也和自己达成了某种和解。

母亲去世之后,有一段时间她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直到有一天,她开始学着母亲的样子做韩国料理,腌各种各样的泡菜,再把这些食物做给家人吃。她终于亲手做出了和母亲相似的味道,但母亲已经不在了。读到这里,我会想到自己经常想念奶奶以前给我做的饭。那个味道一直留在记忆里,似乎非常具体,甚至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忘记;但当有一天再次吃到相似的味道时,又会心知肚明,总有那么一点是不一样的。可能食物就是这样,它可以把一个人重新带回记忆里,却没有办法真正把那个人带回来。

我一边阅读,一边也会想到自己和父母的关系。虽然其中有很多相似之处,但我目前还很难达到一种真正的和解。我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的父母生病,我能不能做到 Michelle 所做到的程度;或者,我和父母之间的关系,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阶段出现一种重新认识。

这种阅读体验对我来说其实有些复杂。一方面,我能非常强烈地感受到她和母亲关系变化的动人之处;另一方面,我也很清楚,有些关系上的理解,并不会因为我们在理性上知道“应该怎样”,就自然而然地发生。

这本书也确实很容易击中在美国生活的亚裔,尤其是混血或少数族裔的心理经验。与此同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Michelle Zauner 的文笔真的很好。

书里有几段,我读到时会觉得几乎是神来之笔(也是拜谢于译者韓絜光)。

其中有一段她这样写:

“直到最近这几年来,我们才开始破解谜团,开拓出足以容纳彼此的心理空间,也才开始懂得欣赏彼此的差异,懂得把握彼此如照镜子般像得吓人的共通点。没想到,几年的丰收才正要结果,我们共处的时光就被无情地打断,只剩下我一个人,没了钥匙,茫然解读着身上继承的秘密。”

My mother had struggled to understand me just as I struggled to understand her. Thrown as we were on opposite sides of a fault line—generational, cultural, linguistic—we wandered lost without a reference point, each of us unintelligible to the other’s expectations, until these past few years when we had just begun to unlock the mystery, carve the psychic space to accommodate each other, appreciate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us, linger in our refracted commonalities. Then, what would have been the most fruitful years of understanding were cut violently short, and I was left alone to decipher the secrets of inheritance without its key.

它写的不只是失去母亲,而是那种好不容易才开始真正理解彼此,却突然再也没有机会继续理解下去的感觉。过去的冲突、误解、相似与差异,好像终于逐渐获得了一种新的解释,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切戛然而止。剩下的人只能继续带着那些已经来不及求证的东西生活。

在接近书的结尾时,她写到自己去卡拉 OK 唱韩文歌。她是韩美混血的美国人,并不会说韩语,韩语也不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母语。但她写了这样一段:

"我努力追赶在后,故意让歌词每次飞出口中时都稍微落后一丁点,盼望着我的母语会在前方为我带路。"

I tried my best to sing along. I wanted to do all I could to help her resuscitate the memory. I chased after the Korean characters that seemed highlighted at the breakneck speed of a pinball. I let the lyrics fly from my mouth always just a little bit behind, hoping my mother tongue would guide me. breakneck speed of a pinball. I let the lyrics fly from my mouth always just a little bit behind, hoping my mother tongue would guide me.

这一段同样非常精彩。

它既让人感觉她终于找到了某种身份上的位置,同时又保留了一种距离感:她并没有完全抵达那个文化,而是仍然落后一点点,在后面追赶。也正因为如此,“让母语在前方为我带路”这个意象才显得格外准确。它不是一种已经完成的身份认同,而更像是在确认了方向之后,开始主动追赶某种文化上的归属。

但关于文化认同、母语认同这一点,我其实又不太能完全理解这些在美国出生的亚裔,或者混血少数族裔的心理。

即便一个人有一半的少数族裔血统,但如果从小生活在美国,母语也是英语,那么为什么还会把一个自己并不会说其语言、甚至多少带有异国情调的文化视为自己的根源?仅仅因为父母的一方来自那个文化吗?从实际生活经验来说,他受到本地文化的影响显然要多得多。

所以有时候,我很难真正理解这种身份认同危机。

当然,我也会想,也许正是因为人们在当前所处的环境里找不到一个足够稳定的立足点,才需要去寻找另一种认同。于是,“我属于另外一个地方”,可能也是对“我并不完全属于这里”的回应。

也正因为我并不真正拥有这种经验,所以在读这部分时,一方面能够被她的文字和情绪打动,另一方面又始终保留着一点距离。对我来说,这反而也是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它并不要求读者和作者拥有完全相同的身份经验,很多感受仍然可以从别的入口抵达。

书里还有一段让我很触动。它并不是在讲作者和母亲,而是讲一个来照顾她母亲的韩裔朋友身上发生的故事。

我觉得这个故事非常像会发生在亚洲家庭里的情景。类似的故事,我们小时候可能在不同场景下听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它是她母亲朋友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她这样写:

“凯伊这辈子过得很辛苦啊,”妈妈说,“他爸爸是个花花公子,为了外遇对象竟然抛弃凯伊的亲妈,还让小三来抚养凯伊。后来他结识了另一个女人,竟然又抛弃了他们。原本是小三的那个女人一辈子照顾凯伊,从没透露自己其实不是他的亲娘,但凯伊早就知道了。因为村子里人们都在议论她们,她早就听到了传言。后来那个女人得了癌症, 凯伊也一直照顾她直到临终。即使躺在病榻上,她依旧没有说出自己不是凯伊的亲妈, 凯伊也从来没表明自己早就知道了。”

我很喜欢这一段。

它透露出一种很亚洲式的、隐忍而又心知肚明的默契。两个人都知道真相,但谁也没有说破。到了这个阶段,血缘本身反而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一个人用一辈子的照顾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母亲,而另一个人也用最后的陪伴回应了这段关系。

这里面有一种我非常熟悉的亚洲式情感表达:很多事情并不会被明确说出来,甚至不会有一个正式的确认,但彼此都知道,而行动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再往后一步,它其实又超出了文化本身。它讲的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最纯粹的情感连接。很多关系最终留下来的东西,并不一定来自血缘、身份,甚至也不一定来自语言,而可能只是长期共同生活之后形成的照顾、责任、理解和默契。

所以读完《没有妈妈的超市》之后,我觉得它最打动我的地方,最终并不只是“失去母亲”这件事。

它当然是在写母亲,也是在写死亡和失去,但同时,它又在写我们怎样理解父母,怎样理解自己,怎样理解自己从哪里来,以及怎样面对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彻底解决的关系。

有些人最终能够和父母和解,有些人可能不能;有些人会回过头去寻找自己的文化根源,有些人则未必能真正理解这种寻找。但这些问题本身,好像都会在人长大的某一个阶段,以不同的形式重新出现。

而 Michelle Zauner 很厉害的一点,就是她把这些非常具体、私人,甚至带有强烈族裔经验的事情,最后写成了很多人都可以从中找到自己影子的东西。

更有趣的是,Michelle Zauner 还是乐团 Japanese Breakfast 的主唱。母亲去世后,她录制了自己的专辑《Psychopomp》(《冥府使者》),封面使用的是她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中,年轻的母亲站在蓝天下,向镜头伸出手,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放手告别。

《Psychopomp》专辑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