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涉及大量剧透。
《蜘蛛侠:崭新之日》整体来说还是很好看的。它最让我惊喜的地方,是画面美学和光影终于有了非常明显的提升。过去不少漫威电影过度依赖绿幕,画面灰扑扑的,人物脸上也缺少真正的光影层次。但这一部不一样,不管是晚霞、夜景,还是地面积水和背景灯光的反射,都真的很好看。特别是彼得·帕克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的那些场景,画面的颜色和光线把他的孤独感表现得非常好。这个不得不说,确实是这样。

换了导演以后,蜘蛛侠的动作设计也有了很大的进步。镜头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摆荡,而是会跟着他的方向快速逼近、转动和反转,有时甚至直接进入第一人称视角。蜘蛛侠在高楼之间穿梭的那些段落非常流畅,也重新有了一种漫画里的速度感和飘逸感。他对不同蜘蛛网的使用,以及和周围环境的互动,也能让人感觉到这个彼得·帕克已经做了几年超级英雄,不再是以前那个手忙脚乱的高中生了。
汤姆·赫兰德的表演也非常好。他把彼得长期独自生活的疲惫、对 MJ 和内德生活的羡慕,以及身体发生异变时的恐惧和无助,都表现得很自然。尤其是彼得远远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继续生活,而他们已经完全不记得他的时候,那种感觉确实很令人难过。
但我觉得,很多人把电影前半部分的感人完全归功于导演,其实并不准确。这些感动很大程度上是继承了上一部电影的结局。如果没有《英雄无归》最后让所有人忘记彼得·帕克,没有梅姨的死亡,也没有彼得主动放弃和 MJ、内德相认,这一部前半段的孤独感不会有这么大的力量。所以,真正让人感动的东西,很多还是上一部留下来的情绪遗产。这一部做得最好的,是用光影把那种遗留下来的孤独表现得更漂亮、更具体。
但这些感人的部分虽然好看,对这一部电影主要剧情的推进却没有起到决定性的作用。电影到了后面,故事很快又被其他人物和设定带走了,MJ 甚至在后半段几乎没有多少戏份。前面花了不少时间写她找工作、拒绝无良企业,也让观众重新认识现在的她,但这些铺垫后来并没有真正收回来。
这也是这部电影最大的问题:它想讲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它既要讲彼得一个人生活,既想念 MJ 和内德,又因为害怕伤害他们而不敢重新靠近;又要讲蜘蛛侠和惩罚者合作打击犯罪;又要讲彼得身体发生异变,逐渐变得更像一只蜘蛛;还要讲琴·葛蕾被追捕、利用别人的身体寻找妹妹,以及她和伤害控制局之间的冲突。
这些故事单独拿出来,其实都有可以发展的地方,但电影把它们全部塞在一起以后,彼此之间并没有真正连接起来。彼得身体异变的过程在前半段看起来非常重要,可是到了后半段,这个设定并没有和琴·葛蕾形成真正有力量的对抗。琴·葛蕾也没有利用他的身体变化去攻击他,彼得对于自己身体的恐惧又很快被解决了。前面铺垫了那么久,最后却好像只是为了让蜘蛛侠多几种新能力。
一些配角也让我觉得很奇怪。绿巨人布鲁斯·班纳在前半段也基本只是一个负责解释设定的工具人,需要有人告诉彼得身体发生了什么,他就出现一下,解释完以后又被放到一边。
不过这部电影最让我想讨论的,还是蜘蛛侠那句最有名的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电影最后想告诉大家,承担重大责任并不代表一个人必须独自面对。彼得过去为了保护 MJ 和内德,主动选择从他们的人生里消失;琴·葛蕾则因为没有家人、没有支持,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能力和痛苦。梅姨留下的那句话也很好:人们爱你,是因为你是你,而不是因为你有什么特殊能力。
这个道理当然很温暖,但我看完以后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我觉得,并不是能力越大,责任就会自动变得越大。很多时候,反而是能力越大,捅出来的篓子越大。
首先,这些人在使用能力的时候总是在造成破坏。蜘蛛侠为了阻止别人,可以把街道、建筑和车辆弄得一团糟;绿巨人只要失去控制,周围的一切都可能被毁掉;琴·葛蕾的能力更大,她一旦失控,造成的破坏也完全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
再看看其他超级英雄电影。什么宇宙毁灭、人类危机、时间线崩溃,哪一次不是这些能力最大的人,因为一点情绪、私欲或者错误判断捅出来的篓子?普通人做错一件事,最多影响身边的几个人。这些所谓的英雄和反派做错一件事,却要整个城市、整个人类甚至整个宇宙一起承担后果。
所以我觉得,一个人能力越大,真正需要同步提升的其实是他的道德、思想和智慧。否则的话,他并不是在承担更多责任,而是在给所有人添更大的乱。一个人有能力,并不代表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使用能力,更不代表他有资格替所有人作决定。
琴·葛蕾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她当然不完全是传统意义上的反派,她经历了伤害,也有自己的目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她造成的破坏就可以被忽略。她能够附身到别人的身体里,控制别人的行动,最后甚至可以让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人全部无法动弹。她承受的痛苦越大,能力又越强,最终被卷进去的无辜者也就越多。
这就像很多超级英雄电影一样:一个反派在前面造成了巨大的破坏,到了最后被洗白以后,就好像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大家甚至还会开始同情他。但是,他之前造成的那些破坏呢?那些被牵连、被伤害的普通人呢?这些事情最后该由谁负责?一个人有值得同情的遭遇,并不代表他造成的伤害也可以被一笔勾销。
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电影在这些能力设定上还有非常明显的硬伤。
电影一开始已经设定,琴·葛蕾的意识跳转有一定的距离和范围,所以蜘蛛侠才会想办法把她困在半空中的直升机里。可是在没有任何解释和铺垫的情况下,她后来竟然成功附身到了 MJ 身上。电影没有说明她怎么离开直升机,也没有说明她怎么找到离自己很远的 MJ。前面既然如此认真地建立了一个能力规则,后面怎么能需要剧情推进的时候就直接不管了?
最后的设定就更加离谱。琴·葛蕾释放能力以后,相当范围内的人和事物似乎全部被冻结了。人们不能动,甚至连眼泪都停在空中。可是惩罚者却可以站在这个范围以外开枪,让一颗子弹穿过整个冻结区域,一直飞到中心,最后击中蜘蛛侠。
这到底是什么能力?如果她只是控制了人的意识,那么眼泪为什么会停在空中?如果她真的冻结了这个范围内的空间和事物,那么惩罚者的子弹为什么可以不受影响地飞进去?电影既没有解释,也没有给出任何视觉上的区别,就这样让子弹一路飞到最关键的位置。我觉得这太扯淡了。这要怎么圆?对于一部投资这么大、又如此重要的电影来说,竟然在高潮部分出现这种设定上的硬伤,我真的是无法理解。
还有一些动作设计也很奇怪。蜘蛛侠在高楼之间穿梭的时候非常帅,也非常流畅,但他近距离打斗,特别是琴·葛蕾冻结空间的那一段,很多人的身体反应却非常做作。那些突然停住、扭曲和互相碰撞的动作,有一种成龙喜剧动作片的感觉。这样的动作放在成龙电影里可能很好笑,也很自然,但出现在蜘蛛侠最紧张的高潮戏里,就让人觉得尴尬和出戏。
所以整体来说,《蜘蛛侠:崭新之日》确实有不少让我失望的地方。故事太忙乱,一些人物没有得到真正的发展,关键设定还有很难忽略的漏洞。但它的画面、光影、表演和部分动作设计又真的很好看,彼得·帕克的孤独也确实让人感动。
最后仍然只能说,这是一部瑕不掩瑜的电影。它很好看,但也有很多地方经不起仔细想。而且它再次让我觉得,能力本身从来不值得赞美。一个人真正需要证明的,不是自己能做多大的事情,而是当他拥有那么大的能力时,有没有足够的道德、思想和智慧,不让所有人为他的错误买单。